回到堂上,武顺取了纸笔,要写料单。
长孙冲端起茶,借着低头那一下,去看武顺的脸。
她正侧过头,朝院里那堆原木抬了抬下巴,跟老伙计交代哪一垛是给长孙冲留的。
窗格里切进来的光,恰落在她下颌。
那儿有一颗痣。
小小的,浅褐色,靠着下颌的弧线,不仔细看,瞧不出来。
长孙冲的茶,停在唇边,没喝。
这颗痣,他昨日在弘文馆门口,隔着半个院子,没看清。今日隔着一张窄桌,看清了。
看清了,反倒不如不清的好。
武顺交代完,回过头来,正撞见他这一眼,微微侧过脸,避开了。
“公子看什么?”
“没什么。”长孙冲把茶咽下去,烫,他没觉出来,“在想这车架的事。”
武顺没再追问,低头去写料单,一笔一划,工整。
长孙冲看她写,没急着告辞。
“这一摊子买卖,都是武姑娘一人撑着?”他问得随意,“家里长辈,不管事?”
武顺写字的手没停。
“娘身子弱,铺子上的事懒得操心,都丢给我,两个兄长托太上皇的福,在宫里弘文馆上学,公子问这个做什么?”
“随口问问。”长孙冲笑了笑,“一个姑娘家,把这么大一摊撑起来,少见。”
“少见的事多了。”武顺把料单最后一笔写完,搁下笔,“公子走南闯北,见的怪事,只怕比我多。”
这话堵得长孙冲没词,他确实见过怪事,一个梦,一座谷,一个他连脸都想不起来的人,和眼前这人的脸,渐渐的重合了起来。
武顺搁笔那只手,指节上沾着洗不净的墨,是常年记账的人才有的。
长孙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一双手沾墨,一双手裂口,隔着一张窄桌,倒像是一路人。
是个心细的人。
他早知道了。他今日来,就是为了看一看这个心细的人,究竟是不是那一个。
料单写好,议定了,长孙冲实在是找不到继续留下来的借口,该走了,不能在人家堂上多留,留久了招人嫌。
“这茶。”他端起那盏,喝了一口:“是好茶。”
武顺看了他一眼,伸手去提桌上的水壶,想替他续。
手一抬,才想起壶里的水凉了。
“老周,”她唤那老伙计,“去后头取热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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