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认不出谁是谁。
最后,他只找到了这把刀。
刀柄上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虎哥”。
那是张虎有天晚上喝多了,非要在刀柄上刻自己的名。结果手抖刻歪了,“虎”字右边多拐了一笔,看着像个“虎爷”。
弟兄们笑了他半个月,张虎不服气,红着脸嚷嚷说“爷就是爷,怎么了”。
那时候校场上的篝火烧得正旺,一堆人围在火边喝酒吹牛。张虎拿刀柄到处给人看,得意得像个孩子。
年轻士兵低着头,把刀抱得死紧。肩膀一抖一抖的。嘴唇在动,反反复复就一句话。
凑近了才能听清那几个破碎的字:
“虎哥说过……回来请我喝酒的……”
旁边一个胡子拉碴的老兵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拍了两下,手就僵在那儿了。
什么安慰的话也没说出来。他低下头,使劲眨了几下眼。没哭。
但眼珠子红得吓人。他另一只手攥着一副碎成两半的青铜面具,攥得指节发白,掌心被面具碎茬割出了血,他看都不看。
过了很久,不知道是谁先动了。
一个满脸刀疤的老兵慢慢站起来,走到那七百多副面具前面。
他从怀里摸出一只被压扁的牛皮酒壶,拧开盖子。里面还剩小半壶烧刀子,是出发前灌的,一路没舍得喝。
他蹲下身,把酒一副一副地浇在面具上。
浇得很仔细,每副面具都浇到了。酒液淋在冰冷的青铜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辛辣的酒气在冻土上蒸腾开来,呛人又辣喉。
浇完了,他把空酒壶倒扣在地上,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嗓子已经哑透了,喊出来的声音破碎难听。
“弟兄们——干了!”
校场上,近九百人同时红了眼。
有酒的掏酒,没酒的就抓一把地上的雪塞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
没有人哭出声。
就那么红着眼,仰着头,把最后一口烧刀子或者最后一把北境的雪,灌进了肚子里。
“干了。”
风从校场那堵黑石高墙上面刮过去,卷起地上的碎雪和残余的酒气。
七百多副面具上的酒液还没干透,微微反着光,像一双双没有闭上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天。
王府,正堂。
老太妃在天亮后被丫鬟们搀回了正堂。
她坐在太师椅上,腰杆挺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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