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的冬天来得早。
刚入冬没几天,码头上就刮起了带着冰碴子的北风。工人们裹着破棉袄在河岸边干活,手冻得通红,呵出的白气瞬间就散了。
码头的情况比想象中更糟。
夏秋那场大水冲垮了将近三十丈的河岸,虽然临时用沙袋堵了,但只是权宜之计。河岸边缘的土石还在慢慢垮塌,再这么下去,明年开春河水一涨,整片码头都可能被冲进河里。
修缮码头需要钱。
陆文远算了笔账:石料、木桩、人工,最少也得五百两。县衙那边报上去两次,州府都批了三个字:“待统筹”。
意思就是没钱,等着。
等了两个月,没等到钱,等到了一场小雪。
雪不大,但落在河岸垮塌处,把松软的泥土冻得更脆了。老陈头一早来闲差司,搓着冻僵的手说:“陆司长,昨天夜里又塌了三尺。再这么下去,码头就得废了。”
王大锤刚从码头巡查回来,棉袄肩膀上落了一层雪:“大人,我去看了,垮塌那块现在连落脚的地儿都没有。工人们绕道走,卸货得多走半里路。”
陆文远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飘洒的细雪,沉默许久。
“得让上头看见,这事非办不可。”
他转身,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空白请愿书——是前阵子从县衙要来的标准格式,红头,留白,等着填内容。
“大锤,”他说,“你去码头,找工人们联名请愿。有多少人,签多少名。告诉他们,这是为了码头,也是为了他们自己的饭碗。”
王大锤接过请愿书,看了看上面密密麻麻的格子:“大人,他们……他们大多不识字啊。”
“按手印。”陆文远说,“名字,咱们帮他们写。”
当天下午,王大锤带着请愿书去了码头。
北风刮得正紧,工人们缩在避风的货栈屋檐下,听说要联名请愿,都围了上来。
“按手印?按了管用吗?”有人问。
“管不管用,得试试才知道。”王大锤把请愿书铺在一块木板上,“陆大人说了,这是咱们自己的事,得咱们自己出声。”
第一个按手印的是老陈头。
他粗糙的手指在红泥盒里蘸了蘸,郑重其事地在请愿书上按下一个鲜红的指印。按完,他盯着那个印子看了半天,忽然说:“王差爷,能……能把我名字写上吗?我认得自己名字。”
王大锤一愣:“陈伯,您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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