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凤至在名单上加了一行字，把笔搁下，“告诉姓赵的老工人，鞭炮留着等他孙子考上大学再放。现在先让他孙子好好念书——基金会今年在上海码头增设的助学金，他孙子是头一个。”
科恩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拐杖靠在桌边，看着墙上那张帅府老照片。“夫人，我下个月去上海。虞老板的儿子已经把码头仓库腾出来了，霍普金斯在香港等航线重启——你这条线铺了大半辈子，现在终于要跑回家了。我在华尔街做了几十年投资，投过钢铁、石油、航运，从来没投过教育。你当年跟我说教育是给每个人一把算盘，我当时不信。现在我信了——你这把算盘比我投过的任何一只股票都值钱。”
于凤至把那份受助学生名单锁进铁柜子里，关上柜门。“你的膝盖怎么样了？”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我让他给我换了个不锈钢的关节，比原来的骨头硬。”科恩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夫人，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当年在秦皇岛仓库验货的时候，那些搬运工扛着弹药箱在跳板上跑，脚底磨出血泡也不吭声。你给他们发过奖金吗？”
“不发钱，发冻疮膏。奉天冬天冷，他们的手在跳板上冻裂了口子，握不住绳子。我让被服厂的崔厂长每年冬天多生产一批冻疮膏，专供码头工人。崔厂长问这笔钱从哪出，我说从铁路局的利润里扣——铁路是东北的铁路，工人是东北的工人，他们的手冻坏了，铁路也跑不动。”
科恩没有再问，拄着拐杖推门出去。走廊里传来他不锈钢关节敲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声音，一下接一下，像骨珠磕在算盘档位上。于凤至把那份受助学生名单锁进铁柜子里，关上柜门，钥匙放回口袋。
窗外哈德逊河上的汽笛声低低地压过来，她把大衣披上，继续往下看。
门口电话响了，詹姆斯探头进来。
“夫人，榆树那个姓于的女孩收到特别助学金了。她奶奶托人带话，说被服厂管账的那个人还记得她，她让孙女好好念书，以后也学打算盘。”
“告诉她孙女——算盘不用学得比我快，但账要记得比我清楚。”
詹姆斯应声出去。于凤至把算盘上那颗骨珠拨上去，翻开下一份报表。基金会墙上的铜牌还在，纽约的雪还在下，榆树的女孩会收到新书包，上海码头工人的孙子会拿到助学金，姓赵的老工人还在等他孙子考上大学那天放鞭炮。
她拢紧大衣，继续往下看。从今往后，这条线会越来越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