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还是年轻妇人的几个姐妹鬓边都添了白发,可腿脚竟都还算利索。
也不知是谁先起了头,说起从前下江南的事,越说越觉得心痒痒。
便商量着:再去一回!
不用孩子们带,也不用让哪个男人领着,更不带任何一个小辈,就一帮老姐妹们,走到哪算哪。
这一趟,便成了若弗这一生第三次下江南,也是走得最久、也最自在的一次。
她们不赶路,也没有什么非去不可的地方,船行到哪儿觉得景色好便停,哪个城镇住得舒服便多住十天半个月。
高晞月年纪大了,琵琶依旧带着,只是弹不动从前那些急曲了,便坐在船头慢悠悠地拨弄。
苏绿筠一路还惦记着旧日亲眷,能见的便见一见,见不到的也去看看故地。
陈婉茵不画画了,她说,人力有尽,是时候让天生的一双眼睛,记住这些风景了。
诸瑛嘴上说自己不爱折腾,真遇见好吃好玩的却一点没少。
若弗更是彻底没了牵挂,早晨醒来觉得今日适合赶路便走,若下雨了懒得动,索性叫人关窗煮茶,几个人凑在一起说年轻时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再来笑话,谁更蠢笨。
等终于回到北京城时,若弗连重孙辈都已经有了。
孩子们一窝蜂来迎,远远看着乌压压一大片人,她险些认不全哪个是谁家的,可心底依旧是高兴的。
回来以后,她也终于承认自己老了,腿脚到底不再听使唤,走几步便嫌累,园子虽仍旧宽阔,她活动的地方却一点点缩小,从最初还会去水边垂钓,到后来只在院里晒晒太阳,再后来连花也懒得亲自侍弄,只让人在窗前摆几盆,抬眼能看见便好。
身边熟悉的人,也终究是一个比一个少。
到最后,竟只剩下陈婉茵还陪着她。
两个老妇人有时坐在一起,半天也未必说一句话。
一辈子没亏过嘴的若弗,后来越来越不爱开口,忽然就觉得,都没什么可说的了。
她这副身子骨总归争气得很,一直也没让她受多少大罪。
八十九岁这一年,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她照例睡了一觉,醒来时日头正好,她却忽有所感,于是吩咐人将三个孩子都叫到了榻前。
慢悠悠地道:“别哭丧着个脸,你们娘我这辈子,算是过风光了,也活舒坦了。别人都说自己是赤条条来,最后赤条条走,什么也带不走,可我还真不一样,我带了你们三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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