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恒没声张,他摸出墨斗线,悄悄扒开船舱的帘子,往外看。
雾,浓得化不开。
江湾对面,不知什么时候,泊着一艘船。
那船挂着红绸,船头一盏白灯笼,灯笼里,一点绿光。
唢呐声,就是从那船上,传下来的。
呜啦,呜啦……
甲板上,七八个黑衣人,影影绰绰,正围着个长长的红布包。
那红布包,像口薄棺,又像个人。
一个干瘦的老头,穿着件绣月牙的黑袍,站在那红布包前头,手里拈着张黄符,绕着圈,一边走,一边念叨。
“生魂莫散……贵客莫急……”
他把黄符往那红布上一贴,符“噗”地,自己烧了。
唢呐声,陡然拔高。
裴照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他按住周恒的肩,压低声音。
“别出声。”
“是阴月教的船?”周恒用气声问。
“嗯。”裴照眯着眼,“挂红绸,是运人的船。那黑袍,是教里的祭司,正给新收的人安魂。”
“他们,也往金陵去。”
周恒盯着那个红布包,心里一紧。
“那里头,是活人?”
“八成是。”裴照声音很沉,“这条路,我走过,府城、县城掳来的,都装在这种船上,顺着江,送进金陵。”
周恒眼睛一热。
“那还等啥,我一雷过去,把人……”
“别。”裴照死死按住他,“你瞧瞧,他们几条船?”
周恒眯眼再看,这才瞧见,雾里头,红绸船后头,还黑黢黢,泊着两艘,船头上,隐隐,都有绿光。
“三艘。”裴照道,“江面上,不是动手的地方。你一雷,惊了他们,人一沉江,就没了。”
“咱们的差事,在金陵,在百喜堂。”
“到了那儿,连根拔,才是正理。”
周恒攥紧了墨斗线,手背上青筋都绷起来,终究,一点头。
“好。”
“我记着,这笔账,到金陵,一块儿算。”
苏晚不知什么时候,飘到了周恒另一侧。
她红衣的袖子,叫江风吹得微动,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艘红绸船,盯着那盏白灯笼,脸色,比雾还白。
“媳妇?”周恒扭头。
“我走的那年,”苏晚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也是这样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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