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弥站在屋子中央，身上那件灰绿色的将官军装还算整洁，只是袖口和衣摆沾着干结的泥土，领口的风纪扣歪了一颗。
他的目光落在龙文成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又一遍，从眉骨到颧骨，从鬓角到下颌，像是在辨认一个从未见过的人。
龙文成站在他对面，身形笔直，面容棱角分明，鬓角的头发剪得很短，整个人看上去最多三十出头的样子。
他的肩章上缀着普通干部式的标识，没有任何花哨的绶带或徽章，简洁得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石头。
李延年同样在打量着龙文成，他的眼神从最初的不甘慢慢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慨叹，像是想通了某个一直没想通的问题。
他的手指原本攥着衣角，此刻慢慢松开了，垂在腿侧，指腹无意识地蹭了一下裤缝线。
龙文成倒是神色平静，嘴角微微带了一丝弧度，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经历过多次战火洗礼之后才有的沉稳：“二位能在最后关头识得大体，没有让手下那几万将士白白在旷野里送命，这比什么都强。”
他说完这句话，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李弥脸上缓缓移到李延年脸上，又移回来。
“仗打到那个份上，再拼下去就是手足相残，死的都是中国人。”
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意味，甚至带着一丝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惋惜。
李弥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龙文成，喉结上下动了一下，腰背微微挺直了一截。
他的声音虽然压着，可语速比刚才快了不少，像是一句压在喉咙里很久的话终于挤了出来：“不知道贵军打算如何处置我们。”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确实是忐忑的，像一只悬在半空的脚找不到落点。
李弥心里很清楚，共军对待基层俘虏的处置方式他知道——发路费、放回家、愿意留下的也可以编入部队。
那些被俘的普通士兵多半不会受到什么苛待，领到几块银元之后就能各自散去，甚至在路边的临时粥棚还能喝上一碗热粥。
可他们这些带兵多年的高级将领就不同了，身上的军衔和职责摆在那里，他拿不准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他问完之后，喉结又动了一下，目光落在龙文成脸上，没有移开。
龙文成看着李弥，又看了一眼李延年，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桌边，伸手拨了一下灯芯，火苗跳了一下，屋子里的光线亮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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