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的车辙印子被埋了,积雪没到脚踝。风刮起来的时候,雪粒子横着飞,打在脸上跟碎玻璃碴子一样。
隔离营的栅栏门前排着十几个人,全是逃难的百姓。有推独轮车的,有背着包袱抱孩子的,一个个缩着脖子跺脚,冻得鼻涕糊了一下巴。
队伍最后面,一辆破牛车停在路边。车板上堆着两卷发霉的铺盖和一个旧木箱子。
一个女人从铺盖卷后头钻出来。
粗布灰棉袄,袖口磨得发白,下摆沾满了泥。头发散着,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脸色青白,嘴唇干裂,颧骨上冻出了两块紫红。可这一身风霜残损,半点压不住她骨相里的锋利明艳。眉骨高挑,眼窝略深,一双黑眸深如长白山冰湖,眼尾微微上挑,自带一股桀骜狠劲。
她跳下牛车的时候踉跄了一步,膝盖磕在车辕上,“嘶”了一声。
旁边一个抱孩子的妇人看了她一眼。
“妹子,你也是逃难的?”
“嗯。”她的声音沙哑,气息很弱。“俺男人……去年在上海让鬼子打死了。俺从天津一路走过来的。”
妇人叹了口气,没再问。
女人弯下腰整理包裹的时候,乱发滑落,露出半张侧脸。
下颌线很利,让妇人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两眼。
女人目光从包裹的缝隙里穿过去,扫过栅栏门、哨兵的站位、院墙拐角处露出的半截机枪枪管。
她直起身,把包裹抱在胸前,缩着肩膀往队伍后头挪了两步。
风裹着雪粒子灌进她领口。她打了个哆嗦,把下巴埋进棉袄领子里。
贴身的棉袄内衬里,那张写着“周继棠遗孀”的证件硬邦邦地硌着肋骨。
安占江低下头,跟着队伍往前挪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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