梆子声敲破了三更的夜。
传进国子监司业李长庚的书房时,只剩几声闷响。
李长庚干坐在书案前。
案头铺着那张皱巴巴、沾着几块油斑的废宣纸。
纸边还留着折成漏斗的深印,隐隐带着股五香瓜子味。
他拿着纸角的手抖个不停。
烛火摇晃,李长庚把脸凑近了些。
将白天在东市痛骂过的那些字眼,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理一分殊,虽匹夫匹妇可与知与能……”
读到这儿,冷汗顺着他眼角往下淌。
这短短几行字,活像一把剔骨刀,生生割开了他守了四十年的儒学道统。
他平日里挂在嘴边的圣人微言,在这几句粗白却严丝合缝的论述面前,竟成了个一戳就破的纸糊牌坊。
照这纸上的说法,农夫知道何时下种是“理”,屠户知道怎么剔骨也是“理”。
那他们这些寒窗苦读数十年、满腹经纶的士大夫算什么?他们代天子牧民的底气,又打哪来?
李长庚霍地起身,太师椅被撞得往后一退。
他在屋里来回转圈。
转到书架前,他一把拽出本翻得起毛边的《四书》,凑到烛台边翻找。
他急着找圣人的微言大义,非要驳倒这纸上的狂言不可。
“君臣父子,天定之序……”他嘴里直嘀咕,手指头在书页上乱划,“圣人云,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
可等他再瞥向书案上那张油污废纸时,嘴里的念叨却卡壳了。
那残稿里的推演,从“水往低处流”这等俗事切入,一层套一层,跟铁桶似的,愣是找不到缝。
它不扯天命,不谈阴阳,就拿肉眼看得见的物件说事。
硬生生把高高在上的“理”,拽进了贩夫走卒的泥坑里。
“荒谬!荒谬至极!”李长庚把手里的书重重砸在案头,喘着粗气。
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靠着这身学问才坐稳了国子监司业的位子。
要是这纸上的话成了真,他这大半辈子的学问岂不成了废纸?
国子监那三千监生,岂不全成了笑话!
不行!这玩意儿绝不能留!
李长庚伸手就去抓那张废纸,想一把扔进火盆里烧个干净。
可指尖刚碰到纸,他又顿住了。
这哪是疯话,这分明是能掘断大乾文官根基的邪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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