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州城外,明军大营。
六十多万人扎在野地里,营帐从城根铺出去十几里,白天冒烟,晚上冒火。炊烟、马粪、人屎,混着一股烂草和血腥的味道,风一转,全往一个方向刮,熏得人睁不开眼。
伙房的大锅二十四小时不熄火。一锅野菜糊糊,撒一把盐,撒一把面,搅一搅,谁排到谁舀,舀完自己蹲在雪地里吸溜。有人喝太快,烫得直龇牙,把碗往雪里一按,接着喝。有人嫌稀,骂骂咧咧地用筷子搅:“他娘的,这汤能照出人影来!”伙夫抡着勺子回骂:“有口吃的就不错了!城里那帮建奴,连树皮都啃完了!”
军医那边更不体面。痢疾营满了,一天倒下去几十个,营门口的服侍兵拿草席裹了,往山坡上一扔,等天黑挖坑。有人裹得潦草,半只脚从席子里露出来,露在雪地上。
民夫推着独轮车,一趟一趟往营里运粮。有个老汉推着车,走到半道,一软,连人带车栽进雪里,旁边人把他拽起来,他喘半天,摆手:“别管我,粮要紧……”嘴上说着,手却抖得扶不住车把。
刘老栓蹲在营墙边,啃着半块干饼,一边啃,一边往城头上看。
“栓叔,”一个后生凑过来,“你说这城,还要围多久?”
“多久?”刘老栓嚼着干饼,“围到他们饿死。”
“那他们要是饿不死呢?”
刘老栓往城头上努了努嘴:“饿不死?你去闻闻。”
后生愣了愣,往城头那边抽了抽鼻子。
风从城里往外刮,这点风里,除了雪味,还有一股很淡的、说不清的味道——像烂肉,又像煮得过久的、发酸的汤。
“啥味?”
围城围到第十天。
锦州城里,饿。
先是马。守将的几匹马杀光了,马骨头拿刀刮了一遍又一遍,刮得骨头发亮。然后是皮带,是皮甲上的皮子,拿雪水泡了,煮,煮成一锅黑糊糊的、黏嘴的东西。
再往后,是老鼠。有人半夜在城根底下,拿着铁锹,挖老鼠窝,一个人挖,几个人围着看,眼睛都是绿的。
再往后——
内城的胡同里,有兵丁拖着一具尸首往墙根底下走,那尸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穿的是工役的旧棉袄。
乌章京站在城头上,看见了。
他没说话。他只是把脸扭过去,看着城外那片望不到头的营帐。
他身边的亲兵,嘴唇干裂,小声问:“章京,盛京……有信吗?”
…。。本站若有图片广告属于第三方接入,非本站所为,广告内容与本站无关,不代表本站立场,请谨慎阅读。
Copyright © 2020 祭司书院 All Rights Reserved.k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