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岁仲秋,余客姑苏。有友顾生,性疏狂,善谑谈,折简相招曰:“敝庐东郊有废园,荒池半亩,人言多灵异。子胆气素壮,能同往一游乎?”余笑而赴之。
其园在城东十里外,本前朝致仕侍郎别业。及至,但见败垣颓壁,榛莽丛生。园中一池,广可数丈,水色沉黑,浮萍聚散。环池老柳数株,槎枒偃蹇。时值望日,月轮初涌,为薄云所翳,光景朦胧。
顾生指池畔废亭曰:“此间稍可憩足。”拂石而坐,出所携酒脯。饮数巡,月色渐朗,云开天净,清辉如昼。俯视池中,游鱼可数,翕忽来去。顾生拊掌笑曰:“昔人云‘池鱼尤可数’,正谓此耳。”
语未竟,忽闻水声溅溅。视之,一白羽自菰蒲间出,长颈修胫,仪态娴雅,丹顶素羽,顾影自怜——天鹅也。余方讶异,顾生捉余臂低语曰:“且静观之。”
俄顷,月轮全出东山,清光下彻,水面如镜。鹅延颈照影,徘徊久之,忽引吭长鸣,声彻云霄。须臾,水中影乱,一物自波间浮出,形渐显——亦一鹅也,通体晶莹,映月生辉,如晶雕玉琢。
惊骇间,二鹅交颈相就,或比翼而飞,或并影而浴。所经处水面结为薄冰,晶莹澄澈。天光水影,一片空明,恍非人世。
余与顾生目眩神摇,屏息不敢动。忽闻水上作人语,其声清泠若戛玉敲冰:
“丹霄旧侣,瑶圃前盟。自罹缯缴,流落尘寰。今宵月满,偶一窥镜,不意故人亦在此间。”
晶鹅应声曰:“妾自君去后,日夕思忆。闻君谪在此塘,不远千里来寻。今得一见,虽死无憾。”
言已,双影徘徊,若不胜情。月下观之,真绝妙一幅《寒塘鹤影图》。
久之,白羽复振翅欲飞,向月三匝,悲鸣数声,堕地而殁。视之,形已不见,唯余素羽一握,荧荧有光。晶鹅绕尸三匝,亦向月而化,但闻水声砰然,万点晶光散落池面。水为之溢,漫池畔数尺,须臾复退。
余与顾生惊定,趋前视之,但见素羽一握,荧荧有光,非世间物。
池畔有石碣,苔藓剥落,拂拭读之,字漶灭不可辨,唯末行“天顺三年秋七月既望”依稀可识。顾生叹曰:“天顺去今四百年,不知此中果何所蕴。”
余俯拾素羽,入手甚轻,映月细审,见羽末隐有朱书八字:“瑶池旧籍,劫尽重归。”倏忽间,素羽自手中冉冉腾空,随风飘举,渐入云端而没。池面忽腾薄雾如幕,月影朦胧,不复清朗。隐约闻云中有鹤唳数声,与天风相答,余音袅袅,绕池三
…。。本站若有图片广告属于第三方接入,非本站所为,广告内容与本站无关,不代表本站立场,请谨慎阅读。
Copyright © 2020 祭司书院 All Rights Reserved.k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