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贝来沪上的第三个月,绣坊里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说是“不大”,因为不过是一匹苏州来的素绉缎在库房里被老鼠啃了个窟窿,折损了几块银元的本钱。说是“不小”,因为绣坊上上下下二十几号人,查来查去,偏偏查到了阿贝头上。管库房的陈妈一口咬定,头天傍晚亲眼看见阿贝最后一个离开库房,门没关严实,才让野猫钻了进去。
阿贝站在账房中间,听着陈妈唾沫横飞地数落,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夹袄,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浑身上下收拾得干干净净。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根粗辫子,额前不留碎发,露出一张被水乡日头晒成浅蜜色的脸。那张脸上最惹眼的是一双眼睛,黑白分明,亮得有些过分。
“陈妈,”她等对方说完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昨儿下工的时候,我可是当着你的面锁的门。你还说了句‘阿贝这丫头手脚倒勤快’。”
陈妈一噎,随即拔高了嗓门:“你这丫头片子还学会顶嘴了?我在这绣坊干了八年,还能冤枉你一个刚来三个月的乡下人?”
话说到“乡下人”三个字的时候,账房里几个看热闹的绣娘都安静了一瞬。那安静里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味道——在这沪上的绣坊行当里,“乡下人”三个字本身就是一种罪名。不懂规矩、不通人情、不配待在这里。
阿贝听着,倒也没恼。她从小在水乡码头边长大,见惯了鱼贩子之间的唇枪舌剑,也领教过恶霸黄老虎的拳脚。陈妈这几句话,还比不上黄老虎手底下那些爪牙三分厉害。她刚要开口再辩,绣坊的掌柜周秀芝掀帘子走了进来。
周秀芝三十出头,是沪上绣行里出了名的铁娘子,从一个小绣娘白手起家做到今日三间铺面,靠的就是一双识人的慧眼和一副不讲情面的脾气。她看了阿贝一眼,又看了陈妈一眼,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个来回,然后落在桌上那匹被咬坏的素绉缎上。
“这匹缎子多少钱?”她问。
账房先生拨了两下算盘:“进价三块银元。”
“从阿贝工钱里扣。”周秀芝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丢下一句,“阿贝跟我来。”
阿贝跟在她身后穿过后院的抄手游廊。院子里晾着一排排刚染好的绣线,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荡,像一面面颜色各异的旗帜。周秀芝在一棵桂花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坐。”
阿贝坐下。背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她在水乡学堂只断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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