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衍没有抽手。他就那样弯着腰,让女儿攥着他的手指,站在婴儿床边。月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一条一条的,横在他和小银之间。
他想起父亲。那个一辈子没说过“我爱你”的人。那个把所有“不”都留给自己的人。那个在法庭上替人扛了半辈子的人。那个最后几年只会在门口说“下次记着”的人。
“爸。”陆时衍在心里说,“我从你那里学会了很多东西。怎么做一个律师,怎么做一个男人。但有一件事我要改一下。”
“我要让小银知道,爱可以说出来。累了可以说累,怕了可以说怕,扛不动了可以说‘帮帮我’。这不算丢人。”
“你扛了一辈子。到我这儿,可以放下了。”
小银在梦里砸了咂嘴,松开了他的手指。陆时衍直起身,替她掖好被角。
回到客厅的时候,苏砚已经在茶几上摆了两碗面。清汤面,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她坐在对面,筷子搁在碗沿上。
“吃吧。”
陆时衍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面是苏砚下的,虽然不如他做的好吃,但火候正好,面芯不硬不软。他吃了几口,忽然说:“苏砚。”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今天没问我为什么不吃饭。”
苏砚用筷子敲了敲碗边:“我在等你主动说。”
“那我现在说——今天没吃午饭。因为翻那些东西翻得忘了。”
苏砚点了点头:“行。以后你忘了吃,我就把饭端过来。你不用主动说,我也不用问。”
陆时衍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种笑很轻,很淡,但确实是笑。
吃完面,苏砚去书房处理邮件。陆时衍收拾碗筷的时候,从抽屉里找出一张便签纸。他拿起笔,想了想,写了一行字。
然后他把便签贴在冰箱门上。苏砚后来路过厨房的时候看见了,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便签上写的是:“累了就说。我在。”
便签的背面,贴了一张小纸条。是陆时衍从父亲的案卷里取出来的那张信纸的复印件,方德铭写的那封。两句话并排放着——一边是父亲写的“我扛”,一边是陆时衍写的“我在”。
中间隔了三十年。
但终于接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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