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衍第二天一早给钱伯钧打了电话。
钱伯钧是他爸当年的书记员,后来下海做了律师,在城东开了家小所,专接劳动争议的案子,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但他乐在其中,用他自己的话说——“我跟着陆法官学了十年,没学会怎么发财,就学会了怎么跟当官的拍桌子。”
电话接通的时候钱伯钧正蹲在早市上跟卖豆腐的讨价还价,背景音吵得跟菜市场爆破现场似的。陆时衍把来意说了个大概——他爸留了份名单,上头有个词叫“蒲公英”,想问问钱叔知不知道什么意思。
钱伯钧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陆时衍听见他跟卖豆腐的说:“不砍了不砍了,就按你说的价,给我装袋里。”付完钱他换了个僻静地方,才开口:“时衍,你爸那名单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我妈收拾老房子,从书柜夹层里找出来的。”
“几个人?”
“十几个。都打了括号,标了年份和地点。底下写了‘蒲公英’。”
钱伯钧在电话那头长长地出了口气,出了足足有五秒钟,出得陆时衍以为他掉线了:“钱叔?”
“我在。”钱伯钧的声音忽然老了好几岁,“时衍,你爸当年从法院走的时候,是我送的他。他从办公室出来就拎了个纸箱子,里头一个搪瓷缸、两本笔记本、一张你妈的照片。院里同事要送,他谁也没让送,就让我送到门口。我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他就跟我说了一句话——‘伯钧,蒲公英被风吹散了,但种子落地还是会生根。你好好干。’”
“所以蒲公英是——”
“是你爸攒的一个局。”钱伯钧那头传来打火机啪嗒一声,他点着根烟抽了一口,“你爸在法院那些年,办了不少案子。办得越多,得罪的人越多。到二〇〇八年前后,他手上同时压着三桩案子,一桩涉及周培年那家鼎汇资本,一桩涉及市里某个领导的小舅子,还有一桩牵扯到省里某位大老板的亲属。三桩案子同时被人打了招呼,让他‘慎重处理’。你爸没照办,把最要命的那一桩——鼎汇资本那个——查了个底朝天。证据刚摸到门槛上,他的位置就被人动了手脚。明面上说是身体不好劝他内退,实际上是有人不想让他再碰案子了。”
陆时衍捏着手机在阳台上站了好一会儿。晨风从楼下那排梧桐树的叶子缝里挤进来,带着点深秋的凉。他想起他爸每天早上在阳台上打太极的样子,动作慢悠悠的,嘴里念叨着“不急不躁,气沉丹田”。他那时候以为他爸是修身养性,现在才明白,那是被逼出来的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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