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帕子放到一边,拿起另一块绣片。绣的是雨。雨丝斜斜密密地织成一张网,网住河面上的一叶孤舟。船篷上溅起的水花是用银线掺了白丝绣的,亮闪闪的,好像雨真的在往下砸。这幅绣的是雨打在瓦片上的样子,瓦片是一层一层叠的,雨珠顺着瓦楞往下滚。阿贝的手指停在一处——瓦楞边上的那滴雨珠。她用了三针来表现这滴雨珠:一针深灰,一针浅灰,一针白。三针挨在一起,雨珠就有了光泽,有了即将滴落的动势。
阿贝忽然想起阿爹教她撑船的时候,说,水是活的东西,你得顺着它,不能跟它犟。跟水犟的人迟早翻船。后来她学刺绣,发现针也是这个道理。针跟水一样,你得顺着它的性子走。布是河,针是船,手是风。风不能太大,太大就翻了。也不能太小,太小就走不动。这个分寸她练了四年,从七岁练到十一岁。最开始的时候手指头全是针眼,阿娘心疼,给她包上布条。布条渗出血,阿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一口一口地抽,不说话。
阿爹就是这样的人。心疼了不说心疼,蹲在门槛上抽烟,把心疼都咽进肚子里。阿贝知道他。她什么都知道。
她把绣片放回木匣子,从最底下翻出一封信。信是阿娘写给她的。阿娘不识字,信是学堂的先生代写的。一共三行,阿贝能背出来——
“阿贝,一个人在外面,要吃饭。不要省。衣裳破了就买新的。阿娘给你攒了钱,在枕头底下。”
后面还有一行,是阿娘自己拿炭条歪歪扭扭添上去的。只有四个字:“阿娘想你。”
阿贝每次看到这四个字,鼻子就酸。她深吸一口气,把信折好放回去,盖上木匣子,塞回床底下。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门口看雨。雨已经小了,变成蒙蒙的细雨,河面上起了雾。跟刚才不一样,不是那种压在桥上的浓雾,是薄薄的、透明的雾。河对岸的柳树隐约可见,轮廓被雾柔化了,像是用最细的丝线绣出来的。
这才是雾。
阿贝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屋,重新拿出那块绣着晨雾的帕子。她盯着它看了半晌,然后拿起剪刀,对准了中间最密的几针。手悬在半空,停了两秒。
然后一剪刀下去。咔嚓一声,丝线断开。
她没有拆整块帕子,只拆了桥洞那一小片。那片被她绣得太实的雾,一根一根地抽出来,然后拿起针,换了更细的丝线,重新开始绣。这一次她不再想着怎么把雾绣“像”,她想着清晨站在河边,空气扑在脸上的那种凉意。想着雾从水面上升起来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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