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谷巷藏在法租界以西三条街的位置,地图上找不着,问路得问三轮车夫——还得是拉了十年以上活的老车夫,年轻的不一定知道。
巷子窄,窄到两辆黄包车对向驶来得有一方先退到巷口让路。路面铺的是老青砖,年岁久了,砖缝里冒出细细密密的青苔,下雨天滑得能让人摔跟头。巷子两边是两排矮房子,墙皮斑驳脱落,露出底下黄褐色的砖芯,像老人脸上的斑。晾衣竿从二楼的窗户伸出来横跨巷子上空,花花绿绿的衣裳被单挂在半空中,风一吹就呼啦啦地飘,像万国博览会的旗子。
阿贝住的地方在巷子最深处,门牌号是三十二。
其实门上早没了门牌,是她在墙角一块松动的砖后面发现的——一块搪瓷小牌,锈得不成样子,上面“三十二”三个数字还能勉强辨认。她就把小牌捡起来搁在窗台上,算是给自己安了个地址。
屋子是那家绣庄的老掌柜帮忙找的。老头姓孙,单名一个“瑞”字,在沪上做了大半辈子绣品生意,人脉不算广,但胜在地头熟。他有个远房侄女在布谷巷开了间裁缝铺,裁缝铺楼上有一间堆放布料的杂物间,腾出来能住人。孙瑞替阿贝说了几句好话,侄女就答应了,每月收她三角钱——这在沪上算是半个慈善价。
杂物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角的木架子原本堆满布匹,如今空出来给阿贝放东西。窗户朝北,终年见不着阳光,但窗台上能放一盆草——阿贝刚住进来时从巷口花摊上花两分钱买了一小盆薄荷,如今已经抽了新叶,绿盈盈的,是整个房间里最鲜亮的东西。
阿贝把这间小屋收拾得干干净净。地上铺了一层从码头捡来的旧草席,桌上铺了一块素色粗布,针线剪刀摆得整整齐齐。绣品用油纸裹了又裹放在木架子上,每天早晚检查一遍,防潮防虫。床头那面墙上,她用饭粒粘了一张从旧报纸上撕下来的年历画——一艘冒着烟的轮船正驶过外滩,画面上还有一行小字:“沪上繁华甲天下”。她每天睁眼第一眼就看见这艘船,像是在提醒自己为什么来到这里。
搬进来的头三天,阿贝几乎没出过门。
她把报名参展的四幅绣品全部拆开来重新修整。孙瑞说得对,博览会上高手如云,她的绣工再有灵气,底子终究是野路子,跟那些从小在绣楼里长大的苏杭绣娘没法比。她能拼的只有两点:一是针法的新鲜劲,二是做活的认真劲。
四幅绣品里最大的一幅是《水乡晨雾》,宽两尺,高一尺半。这是她用了将近一年时间断断续续绣出来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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