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城外的风雪一直没停。
但排队进城的人还是不少,年底了,不少人要进城购置物什。
安占江跟着队伍慢慢往前挪,每走十几步就要停一下,寒风裹着雪粒,让她每次停下来都要跺跺脚,加快血液循环。她不太习惯这里的冷,东北的冷和这里完全不一样。
又等了几轮,终于轮到她了。
她眼神飞快地扫了一圈,一切都很简陋,看得出来很仓促。
木质栅栏,门口支了张歪歪扭扭的木桌子,桌上摊着一摞裁好的黄纸片,拿麻绳穿着。桌后头坐了个兵。
这个兵歪戴着一顶缺了帽沿的棉帽,脸上横着一道疤,从左边颧骨拉到嘴角,把嘴唇豁了一个口子,说话漏风。身上穿的灰棉袄起了毛球,前襟上还沾着半块干饼子渣。
手里捏着半截铅笔头,抬眼看了她一眼,挑了一下眉,似乎是有些惊讶安占江的长相。可转瞬又收敛了表情,板起脸。
“叫啥?”
安占江眸子深处凝了个星点,她往前走了一步,微微低头,缩了三分肩膀。嘴唇颤了一下,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沙哑和哽咽。
“俺……俺叫安红。男人叫周继棠,去年在上海……”
她的眼眶泛红,眼球血丝充盈,泪腺同步启动,在眼眸上蒙上了一层水壳。她下巴微微收紧,喉结滚动了一下,强忍着没有哭出声。
“鬼子……鬼子把他打死了。俺本从想回东北老家,从上海一路走过来,没了盘缠。俺听说这边……”
声音在“这边”两个字上断了。
她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滑落了脸庞,她抽噎了两下,缓缓抬起下颌,眸子迎向那个兵。
目光里有哀求,有惶恐,有一个失去男人的女人在乱世中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时才会有的卑微与期盼。
这套话术和微表情,她在上海用过四次。每次对象都是国军营级以上军官,或者伪政府的科长处长。四次,四次成功。
最快的一次,对面那个少校十五秒就红了眼眶,主动递过手帕。
疤脸兵一脸的不耐烦,拿铅笔头在黄纸片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个圈。
“哪来的?”
“上海——”
“上海哪儿?”
“虹口——”
“红口。”疤脸兵蹙着眉又在纸片上点了一点,写了个口字。“来聊城做么?”
“啊?”
“我问你,来聊城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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