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蔓接过那支铅笔时,指尖轻得像怕把纸面压碎。
她没有立刻写。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学期登记表,又抬眼望向旧宿舍楼门口那张刚贴上的编号通知。晨风从铁门缝里穿过来,带着铁锈和潮气,纸边被吹得微微卷起,像有两套字在下面互相顶撞,谁也不肯先退。
姜妗站在她旁边,能看见她手背上那层很浅的青白。那不是病色,更像长久被抽离后留下的痕,手指明明还在,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
“写哪儿都行。”姜妗低声说,“先让别人看见你这学期没被吞掉。”
周蔓点了一下头,终于落笔。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别处拖回来。不是补课表,不是补空白,而是在把那一整个被抹掉的学期重新压回现实。她先写了日期,写到一半又停住,像终于想起那天开学并不是普通的九月。她手腕轻轻一顿,笔尖在纸面上洇开一个小黑点,随后她改掉了日期,重写了一遍,写成了她真正记得的那天。
姜妗盯着那行字,心口莫名一紧。
不是因为日期本身,而是因为周蔓写下去的动作里,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坚定。像她不是在补一张表,而是在替自己把断掉的那段时间接骨。她写完“第一周”,又写“第七码”,写到这里时,手指明显抖了一下。
程砚忽然伸手,按住了纸角。
“别写太满。”他说。
周蔓抬头看他,眼底没有波动,像早就等着这句话。
“我知道。”她说,“写满了,他们又能说我伪造。”
程砚没再拦。姜妗却注意到,他按纸角的手指用了力,指节泛白,像是这三个字让他也想起了什么。他刚想松手,门背面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碰响。
不是风,是钥匙。
几人同时转头。
宿管阿姨正站在楼门口,手里捏着一串旧钥匙,钥匙圈上挂着那块磨得发亮的铁牌。她今天穿着和往常一样的灰布外套,肩背却比前几天更直。她没有像平时那样先看门锁,也没有先扫一眼围在门边的学生,反而径直走到门前,把那把已经抬起来的锁轻轻放回了口袋里。
姜妗怔了一下。
阿姨居然没锁门。
这件事本身就像一记钝响,落在所有人心口。旧宿舍楼的门只要一到早晨就会锁,哪怕昨天夜里没有任何异常,哪怕楼里一整晚安静得像块死木头,门也总会在天亮后被她亲手扣上。她说过,门背面要先看见,门不锁,规矩就会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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