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是吸气的声响,像是在抽烟。过了好一会儿,邹德明才开口。
“你爸当年从法院辞职的事,你知道多少?”
“知道一点。他跟我说过,不想干了,就出来做律师了。”
邹德明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不想干了?他是被赶走的。”
陆时衍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什么意思?”
“你爸当年是刑庭的副庭长,主审过一批经济犯罪案子。其中有个案子,涉及当时市里一个领导的亲戚。那个案子证据确凿,你爸判了实刑。判完之后,上面来了压力,要他把判决改过来。你爸没改。后来那个领导调走了,但临走之前放了话,说陆铭这个人‘不讲政治’。再后来,你爸就被调离了审判岗位,安排去了一个闲职。他不愿意去,就辞职了。”
阳台上风很大,陆时衍站在风里,听着邹德明一字一句地说完。他的脑子里浮现出父亲的样子——那个永远穿着干净衬衫、说话慢条斯理、从来不抱怨、从来不诉苦的男人。他从法院辞职之后开了一家小律所,接的都是些不起眼的案子,帮人写遗嘱、办离婚、处理交通事故。他从来没有跟陆时衍提过辞职的真正原因,一个字都没有。
“邹叔叔,”陆时衍的声音有些发紧,“您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
邹德明又吸了一口烟。“因为我要走了。我查出来跟你爸一样的病。肝癌,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我想在走之前,把一些东西交给你。是你爸当年留在法院办公室的,他走的时候没带走,后来我收拾他桌子,发现了,一直收着。是一个信封,上面写着你的名字。”
陆时衍闭上眼睛。
“邹叔叔,我也有一个信封。我爸留给我的,我没拆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邹德明笑了,笑得沙哑。“那你拆了吧。你爸那个人,什么都憋着,什么都不说。但他什么都记着,什么都留着。他留给你的东西,肯定是想让你看到的。只是他走得太快,没来得及亲手交给你。”
挂了电话,陆时衍在阳台上站了很久。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管。他想起了父亲下葬那天,他站在墓前,看着骨灰盒一点一点被土盖上。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他再也听不到那个慢条斯理的声音了。再也没有人在他熬夜复习的时候敲门进来,放下一杯温水,什么也不说,又悄悄出去。再也没有人在他考砸了的时候,拍着他的肩膀说“没事,下次再来”。再也没有人跟他说“记得按时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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