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是在一个周二的下午,走进父亲那间尘封了二十年的书房的。
陆时衍要陪她,被她拦在了门外。“你在客厅等着。”她说,“万一我哭得很难看,你假装没听见就行。”陆时衍没坚持,只是把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然后退了出去。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什么东西松动了的声音。可能是窗户,也可能是别的。
书房在苏砚母亲去世后就一直锁着。钥匙在她抽屉最里层躺了二十年,氧化得发黑。她今天早上翻出来的时候,手指头在钥匙齿上刮了一下,刮出一道浅浅的白印。她盯着那道印子看了很久,最后把它攥在掌心里,攥出了汗。
门推开,灰尘在光柱里炸开一团,像某种迟到了二十年的烟花。苏砚站在门口,等那团灰雾慢慢落下去。屋里的东西几乎原封不动——父亲的书桌,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数据结构与算法》,书脊已经散架,用透明胶带缠着;桌角的笔筒里插着三支圆珠笔和一把生锈的剪刀;窗台上摆着一盆早就死透了的仙人掌,土干成了龟壳。
墙上挂着一张照片。苏砚认出那是父亲公司开业那天拍的,剪彩的场面热闹,父亲站在正中间,手里拿着一把金色剪刀,笑容很标准,像用尺子量过。她看了几秒,移开目光。
她今天来,是为了找东西。公益基金会的申请材料需要一个东西——父亲的身份证复印件。她记得身份证在书桌左边第二个抽屉里。抽屉拉开,一股樟脑丸的气味扑上来。身份证压在一叠泛黄的电费单下面,上面的照片还是黑白的,父亲那时候四十出头,头发很密,颧骨比记忆里高。
她正要合上抽屉,手指碰到了什么硬的东西。是一本笔记本。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是一块深蓝色的硬纸板,边角已经磨得起毛。苏砚把笔记本抽出来,随手翻开。
第一页,父亲的字迹。
她认得父亲的笔迹——小学家长回执单上签过的名字,她小时候照着模仿过无数遍。父亲的字偏瘦,笔画收得紧,像怕占地方似的。但这一页上的字比平时更小、更密,明显是写给自己看的。
苏砚坐到了父亲的椅子上。椅子发出一声吱呀的抗议,她没管。
第一页的内容很简短,像日记,但没有日期:
“今天砚砚问我,为什么别的同学家里有车,我们家没有。我给她画了一张图,解释什么叫‘资产负债率’。她六岁,听不懂,但没哭,也没再问。她比同龄孩子沉默。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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