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黄梅天,雨说下就下。阿贝蹲在院子里收衣裳,刚把阿爹的褂子从竹竿上扯下来,雨点就砸在后脑勺上了。不大,但密,砸得头皮发麻。她骂了一句——在水乡跟那些撑船的老光棍学的,不斯文,但解气。然后抱着衣裳跑回屋里,一脚踩翻门边的木盆,整个人往前一栽,衣裳散了一地。
“笨死算了。”她自己骂自己。
这是贝贝来水乡的第四年。四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她已经忘了沪上弄堂里头的煤烟味儿,短到她做梦的时候还会梦到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她不认得,但每次梦到都会哭醒。梦里女人坐在窗前,穿一件月白色的褂子,头发挽得高高的,哼一首听不懂的歌。阿贝觉得她应该很好看,但在梦里就是看不清脸。每次她伸手去够,人就散了。醒了以后她把阿娘给的玉佩攥在手心里,攥到发烫。
雨越下越大了。
阿贝把衣裳叠好,阿爹的褂子、阿娘的裤子、自己的小衫,一件一件,叠得整整齐齐。阿娘教她的。阿娘说,衣裳叠不好,针就捏不稳。这世上所有的活计都是通的,一理通百理通。阿贝那时候听不懂,现在懂了。
她叠完最后一件衣裳,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木匣子。
木匣子是阿爹用河里头捞上来的老船木打的,木头黑漆漆的,带着一股水腥味,怎么晒都晒不掉。里头装着她的绣活——不是那些拿去集上卖的帕子鞋面,是她自己留着的。好的。最好的。舍不得卖的。
她把最上面那块帕子拿出来,摊在膝盖上。帕子上绣的是水乡的早晨。雾从河上升起来,丝丝缕缕,缠着石桥的桥洞不肯散。桥下有乌篷船,船头蹲着一只鱼鹰,缩着脖子在打盹。岸边的柳条垂到水里,被风吹得轻轻晃,晃出一圈一圈的涟漪。整幅绣品用了几十种深深浅浅的青色灰色,那些雾不是绣上去的——是把丝线劈到比头发丝还细,一层一层叠出来的。叠了七层,才叠出那种若有若无、看得见摸不着的感觉。
阿贝看着自己四年前的绣品,皱眉头。
“雾太实了。”她自言自语,手指顺着绣纹摸过去,“像一床棉被盖在桥上,闷。雾不是这样的。雾是——是呼吸。”
她把帕子翻过来看背面的针脚。针脚密密麻麻,一丝不乱。针脚没问题,是心的问题。她那时候太想把雾绣“像”了,每一针都在琢磨怎么让它像雾。可越琢磨越死。雾不是“像”出来的,是“透”出来的。要让看的人感觉到那雾里头有湿气、有凉意、有河泥的腥味。不是看到雾,是站在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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